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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sss188  等级:  点击:  2017-1-23

我没像凤姐及鸳鸯打闹啼笑,也没有题材可以打闹,

但,母亲吃小黄瓜,确实“马不停蹄”的一路ㄎㄠㄎㄠ响,

ㄎㄠ得我安分的思绪,不知怎地就像一匹拴不住的野马,

胡乱奔跑,然后,随即又想起林黛玉出言不逊,

戏谑刘姥姥是一只母蝗虫……

先生种的小黄瓜陆续採收,每一条都带刺,笔挺挺的,健健康康的,一副好吃样。

小黄瓜有时炒蛋,有时炒菇类炒肉丝,大量採收时节,往往送人帮忙吃,自家通常切段加糖盐蒜苗白醋凉拌。凉拌,方便随时吃,也拌出一次次母亲专心吃小黄瓜的有趣模样。

母亲习惯背著电视,静静坐在她陪嫁过来的一张老椅上,由于个儿矮小,两脚踝乾脆交缩迭在两只椅脚间的横木条上。她一手持碗,一手夹餐桌上的小黄瓜,一块一块往嘴裡送,水分饱满的小黄瓜,质地清脆,ㄎㄠㄎㄠㄎㄠㄎㄠ的声响,一记一记从她轻阖著、摺皱著的嘴鼓裡传出。

童稚时期,餐桌上就常出现凉拌小黄瓜,几十年过去了,ㄎㄠㄎㄠ声总听而不闻,这两三年,不知为何,那声音突然召唤了心中许许多多的感怀,我经常仔仔细细地聆听母亲吃食时的咀嚼声,特别是小黄瓜,即便电视和说话的声浪裡,那声音被淹没了,我隻要稍稍注视著她的嘴鼓,那ㄎㄠㄎㄠ声依然轻易地就爬到浪尖。

今年的第一道凉拌小黄瓜摆上餐桌,那ㄎㄠㄎㄠ声,教我听得开朗愉悦起来,禁不住赞起阿母,牙齿咬小黄瓜的节奏明快,声音很好听,怎么我吃小黄瓜就没她快,声音也没她大,没她好听等等。母亲一听,举筷的手忙摀嘴巴,嚼瓜的声音很快就被她的笑声取代了,旋踵,母亲放下手,才夹瓜入口,又笑了出来。

母亲节当晚,我与两个妹妹回娘家共桌,餐桌上又有自产的凉拌小黄瓜。母亲开始ㄎㄠㄎㄠㄎㄠ了,我暗地请两个妹妹注意听,听听阿母吃小黄瓜的声音,也听听自己的声音。我说,阿母吃瓜很厉害,我们三姊妹吃瓜的“声”“量”,绝对吃不过阿母。大妹二妹停止其他吃食,一起专心吃起小黄瓜,然后点头,瞄我一眼,同时笑了。

对吧,我们三个食瓜速度没有一个能超越阿母。说这话的同时,母亲继续夹瓜吃瓜,许是吃得认真,ㄎㄠ声也大,她一时没听见我们说了什么,而我看著老母,脑海裡不知不觉窜出《红楼梦》第四十回,刘姥姥在大观园吃饭时,凤姐和鸳鸯捉弄她,要她在饭前高声说:“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刘姥姥果然这样说了。

我没像凤姐及鸳鸯打闹啼笑,也没有题材可以打闹,但,母亲吃小黄瓜,确实“马不停蹄”的一路ㄎㄠㄎㄠ响,ㄎㄠ得我安分的思绪,不知怎地就像一匹拴不住的野马,胡乱奔跑,然后,随即又想起林黛玉出言不逊,戏谑刘姥姥是一只母蝗虫。

母亲的手臂像一条风乾的小黄瓜,可能远不及刘姥姥的粗壮,不过,“母蝗虫”也是好样的,我提议三姊妹和母亲比赛吃瓜。母亲一听,抬头看我,说“无聊”,继续吃她的瓜。我喊住大家立刻停止吃瓜,等喊开始,才可以开始ㄎㄠ,母亲一听,大笑,竟也配合。

预备起!我和两个妹妹认真吃起瓜,母亲的瓜一入口就笑,一嚼又笑,最后掩嘴大笑,手上的筷子交横在鼻头颤动,大家都笑了,我隻好喊重来,母亲又是大笑。最后,应我苦苦要求,她重新乖乖配合比赛。

过后十来天,母亲来我家吃饭,提醒我,红凤菜、地瓜叶烫软一点才好吃,怪了,平常我煮食,母亲少给意见的。饭桌上我察觉到母亲吃食慢了,食欲也稍差,一问,原来闹牙疼,疼了好几天,禁不住数落了几句,她才答应看医生。

翌日下班回家,问她医生怎么说,她说要“抽神经”,神经抽完要做牙套。母亲没有意愿做牙套,我把牙齿比喻成一棵树,说明,牙齿的神经一旦抽了,养分无法输送,等同没有根的树,很快就枯乾死翘翘,牙齿如果枯乾会崩掉,她就没牙齿嚼她最爱的小黄瓜了。

问她打算选哪种价钱,她说,有六千,有八千,有一万,如我所料,母亲选六千。她认为自己活到八十二岁了,六千等级的牙套较符合经济效益。

你的身价隻用六千?这么便宜?你们家有长寿基因,目前躺在地底下的,最年轻的是九十四岁,最年长的一百零二岁,万一你活到一百二,牙套坏了,又要花六千,不是比一万块还贵二千?母亲听了,勉强答应升级到八千。八千非顶级,倒也让人心安。

一段时日后,母亲做完根管治疗,装妥牙套,再次看著她ㄎㄠㄎㄠㄎㄠ,认真吃起小黄瓜,教我微微欢乐的轻快节奏中,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她年轻时,蹲在河边,搓洗一大盆两户人家送洗的衣物,母亲反覆搓揉洗涤,静静地,仔仔细细地,节奏,表情一如吃瓜这般安适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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