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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sss188  等级:  点击:  2017-5-8

二十五年前,第一次探访武夷山,乘竹筏游览丹霞地貌的山光水色,的确令人心旷神怡,忘却了从厦门一路辗转奔波而来的辛苦。与当地的朋友沿溪观赏了大王峰、玉女峰,走访了紫阳书院,攀登了天游峰、接笋峰,真是青山绿水环绕,好景连绵不断,美不胜收。最令我兴奋的,则是在武夷四曲附近朋友带我去探访的宋元御茶园。记得茶园隐在山坳后面,绕过丛丛林木杂树,就看到一片谷地,似乎是片乏人照管的茶林。朋友说,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宋代北苑御茶园了。

我当时十分激动,好像看到一千年前茶民在此采茶,制作成龙凤团饼,千里迢迢运送到汴京皇宫,呈献给大宋天子,让皇亲国戚都能一尝武夷山的清风雨露。也想到苏东坡的诗句:“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宠加。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东坡诗句是批评皇室享乐,不顾及民间疾苦,更点名抨击丁谓与蔡襄,说他们为了讨好皇帝,满足皇家的骄奢淫逸,不惜滥用民力,在武夷溪边采摘“粟粒芽”,制作专门上贡的特供御茶。虽然是我景仰的苏东坡在批评,批评归批评,当我站在武夷御茶园的苍翠之中,还是感到无限的欣慰,好像穿越了千年的历史,在恍惚朦胧之中,看到了宋徽宗不辞劳苦,躬亲点茶的情景。

后来整理历代茶书,总觉得武夷山的御茶园有点蹊跷,不像是宋代文献中描绘的御茶园,而苏东坡诗中说的“武夷溪边”,恐怕只是笼统指的福建北部山区的溪边,而非实指武夷九曲溪。苏东坡批评的蔡襄,着有《茶录》,其中明确讲到:“茶味主于甘滑,唯北苑凤凰山连属诸焙所产者味佳。隔溪诸山,虽及时加意制作,色味皆重,莫能及也。”宋子安的《东溪试茶录》把北苑御茶园的地望说得更清楚明确:“北苑西距建安之洄溪二十里而近,东至东宫百里而遥。” 宋徽宗《大观茶论》也说:“本朝之兴,岁修建溪之贡,龙团凤饼,名冠天下”。宋子安讲的“建安”,是宋代建州,也就是今天的建瓯,不是狭义的武夷山。建瓯有建溪流过,也就是宋徽宗说的“建溪”,虽然上游可以和武夷九曲相连,但是相距有上百公里之遥,绝不是同一段流域。明末清初的周亮工着有《闽小记》,探讨了福建茶产的历史发展:“北苑亦在郡城东,先是建安贡茶,首称北苑龙团,而武夷石乳之品未着。至元设场于武夷,遂与北苑并称。今则但知有武夷,不知有北苑矣。吴越间人颇不足闽茶,而甚艳北苑之名,不知北苑实在闽也。”可见武夷御茶园是元代以后才设置的,明清以来,大多数人都搞不清北苑御茶园何在,而苏东坡的诗句说得模模糊糊,更令人误会宋代御茶园就在武夷四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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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福建博物院考古所的朋友告诉我,他们初步勘探了建瓯的宋代北苑御茶园,问我有没有兴趣去看看。有没有兴趣?当然有。于是就在今年元旦期间,和考古文博界的好友一道,亲自到建瓯东边的北苑去考察。我们到的地方是建瓯东峰镇的焙前村,由此沿着一条土路,走进云雾弥漫的丘陵地带。今年冬天十分温暖,本来以为闽北山区比较寒冷,还带了件大衣,谁知道那天艳阳高照,气温飙升到二十度,感到有点燥热。走进北苑茶园遗址,发现前方雾蒙蒙的,有些冷飕飕的。带路的镇书记说,这片山谷总是如此,云遮雾罩的,每天要到中午阳光才能照射进来。这就让我想到,宋代的《东溪试茶录》写道:“今北苑焙,风气亦殊。先春朝隮常雨,霁则雾露昏蒸,昼午犹寒,故茶宜之。茶宜高山之阴,而喜日阳之早。”或许这块土地真是块植茶的福地,钟灵毓秀,也难怪地灵茶杰。

考察之后,地方文博单位给了我一些地方史料,资料很多,以后再说。其中有一段记载说:“自元代至元十六年(1279年)武夷制石乳入献,大德六年(1302)创焙局,设置御茶园于武夷九曲溪的第四曲溪边”,也就是说,武夷设官局晚北苑三百多年。至此,扫清了我的迷惑,可以确定,宋代北苑御茶园是在建瓯,不在武夷四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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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地处建瓯的宋代北苑遗址,实在是赏心悦目的体验,与一般考古遗址调查的经验很不相同。虽然宋代的御茶园早已消失,但是山川依旧,进入这一片种满了柑橘的谷地,依稀可以想像昔日的风景,仿佛看到修整得葳蕤茂密的茶树,垂手肃立,恭恭敬敬等待皇帝派来的茶农,前来采摘孕育了一冬的芳香馥郁。

东峰镇书记带领我们走进这一片丘陵环抱的谷地,说以前村民也种茶的,只是没人意识到历史文化传统,不知道这是宋代皇家的御茶园,也就没有悉心打理,随它野生野长,甚至颓败成了荒山野岭,也无人理会。改革开放以后,引进了芦柑种植,山谷盆地都种上了柑橘树,倒是颇有效益,出现了满山柑橘的盛况,秋天收成季节山谷里黄橙橙一片,很有节庆的气息。到了二十几年前,才因考古资料的发现,确定此地就是盛名卓著北苑龙焙,由国家定为全国文物保护单位,控管起来,不许开发,留待以后进行考古发掘。柑橘还是可以种的,因为地表种植,不至于破坏文物遗址。这几年芦柑不怎么景气,又知道这里是宋代御茶园的一块宝地,就在山坡上引种了矮脚乌龙。你们看到远处山坡上的茶树,都是近年引进的新种矮脚乌龙,与千年御茶园里种植的茶树,没有亲属关系了。

博物馆的小虞说,在北苑与凤凰山之间,靠近河边的平地上,还有一大片乌龙老茶树,有一百六十多年历史了,有人说是古代御茶的后代,是千年遗珍,真是奇葩呢,我们下午去看看。于是带我们到镇上吃了午饭,随后开车去参观这片历史的劫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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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百年乌龙茶园的地理环境十分古怪,处于河边的平畴上,四望旷然,与北苑御茶园地处深谷之中,云雾缭绕的景况,大不相同。我们把车停在公路旁边,走进一片平旷的农地,远远看到一畦畦墨绿的茶树丛,伸延在农田之中。小虞说这片百年乌龙茶园的边缘,是古代的官道,不远处还有一座破旧的歇脚亭。可以想像,这片茶园在古代就是一片平平常常的路边茶园,自然环境并不清雅深幽,绝不是刻意挑了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而种植的。怎么会成为闽北地区硕果仅存的百年茶树群,也真是天意难测,只能说是因缘际会,让人想到庄子讲的无何有之乡可以种樗树的故事。《庄子》记载惠子批评庄子,说他的言论大而无当,就像大樗树那样,“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途,匠人不顾。”或许就是因为没有特别出色之处,大家视而不见,家家改种芦柑的时候,只想到北苑幽谷的种茶宝地,反而忘记了这片平畴上的老茶园,成了“翻天覆地慨而慷”的劫余,保存了北苑的历史记忆。

我们走近那座有点朽烂的歇脚亭,发现亭子的墙壁还很结实,是黏土掺入砂石及碎瓷片夯实的。为了保护亭壁,外面还喷了一层水泥浆。老栗是陶瓷专家,一眼就看到碎瓷片中有德化的猪油白,我们还发现有几片明末清初的青花瓷。推想这座亭子也是清代遗物,有点文物价值,就跟小虞说,要设法保护起来,和百年乌龙茶园连成一条文物线。茶园种的是矮脚乌龙,半个人高的灌木丛,长势不错,郁郁葱葱的,满树开着有点羞涩的茶花,纯白的花瓣衬出金黄的花蕊,小巧娇嫩,像古诗中描写的清溪小姑,享受着周遭毫无遮挡的阳光照射。

这片百年乌龙茶园属于村集体所有,包给一位黄先生来开发,也是个传奇的故事。于是,我们专程到他茶厂去探访,听他说说开发百年乌龙的经历。他说自己是本地人,当过兵,教过书,改革开放之后在家乡发展。这片百年茶园本来是华侨投资开发的,经营不善,转给他来打理,倒是很花了点力气,总算转亏为盈。后来请了台湾茶叶专家来考察,发现台湾的“清心乌龙”与“冻顶乌龙”都是从这里移植去的。现在利用历史文化的底蕴,打出“百年乌龙”的品牌,前景无限美好。黄先生幽默健谈,请我们喝他烘焙的百年乌龙,口感温润,韵味滋长,的确不负“百年”的称号。

离开茶厂时,我发现门口立着一块巨石,上书金漆的“北苑御茶”。我跟小虞说,这个“御”字错了,要改成“御茶”的“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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