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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sss188  等级:  点击:  2017-8-1

菜园裡的小径覆满白雪,神父踩著粗製皮靴,在雪上留下又深又宽的足迹。他们离开了菜园,来到田野边。神父尽全力快跑,荷妮则吃力地跟上脚步,她小小的双腿在雪中越陷越深。荷妮跌了一跤,神父将她扶起,继续这趟奔途。马路与周围的农田失了边界,眼前尽是白茫一片。天空阴鬱了好几天,满满是雪,消融在景色中。荷妮再也跑不动了,她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神父一把将她抱进怀裡。远方有东西动了起来──是一辆车。神父紧紧抱住荷妮,跳进壕沟。他们屏住气息,在沟裡等著。引擎声越来越近;神父攀上沟缘。他在胸前画十字,回头对荷妮笑了笑:是美国的吉普车,这孩子有救了。神父走上马路,开始挥舞双臂。吉普车全速抵达,煞车时还滑移了一段,差点把神父撞倒。坐在吉普车上的,是两名军人。
「You take girl !」神父用文法怪异的英语大声喊著。

两名军人面面相觑,满脸疑惑。

「Are you crazy ?!」驾驶座上的军人回道。

「She,犹太人!纳粹,村子!She,毁了!」

神父边说边把荷妮从壕沟裡抱了起来,直接将她安置在吉普车的后座上,副驾驶座上的军人回头往后座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荷妮的视线。吉普车全速启动,荷妮的行李还躺在马路中央。

荷妮在后座随车子左摆右晃。她正拿出口袋裡的布偶,前座的驾驶对他身旁的同伴说:「Und jetzt, was machen wir?」是德文。那不是别的语言,那就是德文。她能淮确辨认出德文,因为她该躲避的那些人,说的就是那种语言。儘管荷妮只听过两次德文,但她绝不会将它错认为其他语言。德文带刺,会像荨麻般螫人,而德文的色泽与质地则像冰砖,但又……字词的背后又藏有澄澈透明的光亮,听在荷妮耳裡,有种既灼热又熟悉的感觉,一种她自己也不明白的複杂感受。

荷妮猛然觉得全身发寒,她紧紧抓住眼前的座位,牙齿开始格格作响。乔装成美军的士兵还在前座交谈,吉普车驶进一条林间小路。荷妮感到焦躁不安,幸好他们还无法察觉到──还没有。事情一定要有个了结。必须如此。就是现在。煞车戛然响起,吉普车打滑一阵之后停了下来。驾驶兵走下车,毫不客气地把荷妮抬离后座,将她放在一条隐没入林的小径上。他从口袋掏出一把手枪,用枪托顶顶荷妮,强迫小女孩走在他前面;另一个士兵则走在他们后头。

林中只有他们踩在冰雪上的嘎吱声响。凛冽的寒风摇动树林,挺拔的松树林冠缓缓清扫天空。荷妮继续向前直直地走,她觉得异常口渴。她感觉到那德国人的高大身躯就走在她背后,手枪也无疑是瞄淮著她。在逃过那么多次之后,真的就要死在这片树林了吗?死亡究竟是什么呢?荷妮知道死亡意味著结束,是不可改变的,她也知道死亡的徵兆有哪些,尤其是当死亡靠近的时候,她有能力感知,也有死裡逃生的天赋……但是这一次,终究是失败了。荷妮心想,这场游戏玩了好久好久,搞不好打从自己还是个宝宝的时候就开始玩了,最终还是输了。身后那两个高大的家伙,乾脆就不要理了。荷妮真的好渴,她断然停下脚步,低身倾向地面。士兵举起手枪。荷妮仍旧继续动作:她拾起一把雪,贪婪地把雪凑近唇边。她咬下一口冰晶,在嘴裡融化成水,滑入喉咙。真好喝。荷妮继续向前走。

这孩子的动作,让走在队伍最后的德国人看得目瞪口呆。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些要被处死的人了,不论是老人小孩,还是壮年成人,都一样,全都是没有面容的影子,注定要消失不见。然而,这个小女孩不一样,他确确实实地目睹了她的存在:她吃了雪。她就要死了,自己也知道死期到了,竟然还吃雪止渴。他注意到她的动作确实、迅速,毫无半点迟疑,近乎自然,宛如动物般灵巧流畅。他感觉体内有某种东西搅动了起来,在他胸腹之间,像是微小的颤动,又彷彿是种既轻柔又暴烈的推挤。这感觉好熟悉,彷彿他还在那片广大的树林裡,还置身于那时的日子裡。

那名持枪瞄淮荷妮的士兵大叫一声:「别动!」吓得一隻乌鸦惊惶瓜叫。

荷妮僵住不动,一直抓在左手裡的布偶也因鬆手跌落。她的心脏怦怦直跳。为什么他要这样大喊?士兵再次举枪上膛,瞄淮这孩子的头。荷妮看著自己呼出的气息凝结在冷冰冰的空气中,一想到脚边那倒在雪地裡的布偶就想哭。可怜的普洛!马上就要变成孤儿,独自被丢在寒冬裡。

德国士兵无法扣下扳机,他挪动脚步,退出小径,站在离小女孩四、五公尺的地方,紧紧瞄淮她的太阳穴。另一个站在小径后头的士兵,看见他的手臂在颤抖。

「让我来。」他烦躁地说。

他掏出手枪,对淮小女孩。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没有容貌、注定要消失的背影。子弹上膛。

荷妮心想,这个士兵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这个持枪要杀她的士兵,不是原来那个,是另一个──那个走在后头的士兵,那个曾在车上与她四目交会、有著低沉嗓音的士兵。她想要再见他一面,想要他再见她一面。荷妮便在原地缓缓转身,她的视线接上他的目光──那是一双澄澈又冷酷的眼睛。突然,他眼裡闪过一丝诡谲的光亮,瞳孔放大。德国人开了枪。荷妮一惊,闭上眼睛,等她张开双眼,只见另一个士兵满脸惊愕地倒在雪裡。荷妮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自己没有中弹。她看著被击倒在地的男子,再回头看向开枪的那个人──他似乎跟她一样讶异。他撑著手上的枪,盯著荷妮看,她全身沾满了倒地士兵的血。

枪声还在冰冷的空气中回响。德国士兵似乎无法摆脱这孩子的目光。最后,他转过头望向别处,收起枪,转身往吉普车的方向走去。荷妮捡起脚边的普洛,跑著追上德国士兵。两人回到车边。士兵跨过车门,启动引擎;荷妮即时跳上前座。吉普车在一团飞雪中疾驰而去。

现在该怎么办?要去哪?而且还要带著这个自己转身追来的女孩。她知不知道自己正跟著要杀她的人跑?这种难受的情节,只会发生在电影裡,现实中没有人会这样做,更别说是犹太人了。而且在这之前,她还在那边吃雪!他看了她一眼,她视线直直看向前方,挺著下巴,双眼因冷风而眯了起来。溅在她脸上的血迹已乾,鬈曲的黑髮随风四处飞舞,看来像个年幼的蛇髮魔女。该死的小鬼。至于那个一脸茫然倒在林中、八成还死不瞑目的家伙,叫作弗朗茨吗?不对,是汉斯。一个十足的蠢货。谁还相信德国的胜利在即,以为帝国能够长存千年,全心仰望那崭新的黄金年代到来,谁还会相信这些空话。他杀的是汉斯,而不是那个小女孩。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是这样。扣下扳机之前,他的手臂稍稍偏了一点,然后子弹就卡在汉斯的双眼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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