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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sss188  等级:  点击:  2017-8-7

要到有一天,那些足够爱你的人都死去了。神就会诞生了。祂会出现在街道上,那时,我必须在街上学会生存。也要开始认路,知道所谓历史,开始有了方向。会因此学会祈求。学会仰望……

十四岁的某一天,忽然间,不想去学校了。

没有被欺负。不是适应不良。也不是什么倦怠。就只是容易厌吧。那时不知道自己是这样一个不善坚持的人。连所谓日常也耐受不住。一下子就想从那个孩子们起跑线前干拐子摩拳擦掌,旁边家长拿加油棒吹逼逼恨不能跳下来帮著跑的第一线退将下来了。且连第一圈都没完呢。十四岁的每个星期一,身体多听话,校车才转入台中市,头真的疼了,一鼻子连环喷涕,一望人就泪眼汪汪。骨子裡带一股畏。畏寒,也畏人。蜷缩在绒椅子上活生生一头小动物,谁过来要扶,我併拢他的掌,诚诚恳恳先吐了满手。

医生也说不出原因。一回家,什么都好了。神清气爽的,健康得让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愧疚。我的星期一病,以县市交界为限,越线病除。

装的吧。但当下身体那么激烈的反应,又假不来。到底是为什么呢?

爸爸倒没烙半句重话,他只说,不然以后,我载你去学校吧。那种爱,是时差。他不让我搭校车,以为可以多挣半小时让我睡。计时器上不等重,一边为那“沥乾纱布好不容易渗漏个几滴”多出个几秒抓耳搔腮,另一头希哩呼鲁一揉眼就把它睡掉了,但在情感的天平上又理所当然的平衡了。很有爱,却还是不想去啊,但因为其时尚早,实在太早了,连抵抗都是微微的,也就懵懵的上了车,皇帝出城那样明火直杖,还没散的雾气中开著车头大灯,产业道路上歪歪绕绕,一路拐进此后将要重複几百次几千次的命运裡。

学校是好学校,门口耶稣像有三楼高,敞开了怀,进了校门便是投入他怀抱。学校学费贵,信誉老,规矩多,因此学校裡的学生也真是好学生。他们多体贴,我又开始上学了,但直到毕业离校前都没有一个人问我,“怎么有段时间不想来?”他们连青少年那种摆明著要你尴尬其实是贴近示好“闹你一下”、“刺一下”都没有,一开始就像白血球抵御外侮那样,款款摆摆青春善斗的纤毛却很自然把我围在中间,什么事没发生一样,重新又把我吸纳进去。

狗看到人类对他这么好,狗想,也许,人类是神也说不定。网路上的图片开著这样的玩笑。

猫看到人类对他这么好,猫想,也许,我是神也说不定。

也许,我是神也说不定。

我回到学校了。但也只是身体回去了而已。我老在课堂上打瞌睡。精神持续飘忽著,在某个很高的地方看著一切,体育课的空档还是午休打扫,把头搁在谁的臂膀上,一忽儿,水龙头还开著呢,球那么凶猛的回弹地上发出钢筋一样声响,我却又闭上了眼。“那家伙,怎么又睡著了。”他们必然这样亲密又无奈用拳头作势敲打我的头。

那是一个祕密。他们没有人知道,爸爸每天持续载我上学。

真正没有人知道的是,重新去上学后,一周有好几个晚上,我会一个人又回到学校。

连我爸爸都不知道喔。要等到一家人都睡著了,路径起点是点著红灯的神明厅,虚掩铁门后徒步到不远处省立医院,坐深夜排班的计程车去学校。那一路上,我心情平静,目光坚定,没有一点想睡,当然,因为白天都睡饱了,或是明天还有一整天可以睡。走的还是还是白天那条路,神大概不在吧,不然他怎纵容我离开这么远,深夜的路就是天,上下都是黑的,连路灯都像被谁关了,只有我的眼睛是亮的,还没抵达,已经先望穿。

我总在学校围牆那端下了车,走一段路,挑没有铁丝的某个空子,就著旁边粗壮的树干往上爬,但见枝摇影动,一地落叶,猛一纵身,耶稣眼底下,又多了一个影子。

到底,为什么要潜入深夜的校园呢?

说出来,连此刻的自己都不相信,十四岁的我明确想著,我啊,想要去确认,神的脚在哪裡。

那时的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那么巨大的量体,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耶稣张开双手伫伸在校门之上,搞不好四分之一个台中都看得到祂。但就算是神,也是有脚的吧,总有个立足点,或是结构的支点。我只想知道,神到底站在哪裡?

那么多个晚上,我都在空荡荡的学校晃盪。我会尝试走没有锁起的楼梯。爬牆壁上的备用梯架,冒险通往顶楼,不够,还要更往上,到顶楼上的水塔,一定还有更高的地方,一定还有一座楼梯,它能带我通向神。

那样算计著,仰望建筑之间露出的夜光与半弦残月,计算落差与可能的隐藏道路,几乎像是带上红外线夜视镜看到黑暗中无数延伸的钢梁架构,脑袋裡叫出一幅又一幅楼层剖面图……

一种没有办法解释的冷静,以及其疯狂。

也没带表,却总在某一个时间点,像是知道时间到了,再翻牆出来,随意拦住一台计程车,循原路回自己的家。身体极其疲倦,但精神上没有办法睡著,在床上等著黎明到来,衣领还是腋下依然浓浓闻得到夜的味道。其实就是铁鏽和顶楼细石子的气味。我觉得天台上那些裸出的钢筋像是銲进我的骨头裡……

别人应该也闻得到吧。这样一个酣睡著的少年,身体散发出一股油腻的,混杂著生铁的气味。

十四岁漫游结束的那一天,我倒明确记得。

那一天,我在学校走廊上梦游似走著,忽然之间,闻到熟悉的味道。

我放下那谈兴正浓把话说到一半的朋友,拨开逆光站成剪影的人群,浑然不理后面的呼唤,目标明确在走廊上快走著。你们都没人闻到吗?想拦下别人问,但身体比声音快,走,再往前走,直走到那女孩面前,那是男校裡少数女生班其中一位。

铁鏽的气味瞬间瀰漫鼻腔。不洁的,夜风都吹不散,混杂向光飞虫腥黏黏质感和细沙的颗粒让人忍不住想挖鼻掏肺……

是顶楼的味道。

“所以,你,就是来自顶楼的神吗?”

劈头想问他。

还是,你也跟我一样,在深夜裡,没有办法睡著。你也在这个再大其实让人随便就跨过了,小得让人夜复一夜深入的世界裡漫游?

而我只是凝视著他。谁都感觉到不对头吧,两人之间对峙表面张力膨胀到最高点,气泡戳破的瞬间,旁边的人先捂住口喊出了声。

那一刻,女孩的大腿正曲曲弯弯探出一截鲜红的蛇头。

很快,惊叫会随著地板上红色推开连漪那样从走廊慢慢朝两旁扩散。一圈又一圈。

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看到路的尽头。眼前犹然是计程车驶过的深夜高速道路,车灯穿刺,两排枝枒掩密根本拦不著,而我没有一点惊怕。在这几乎就要烧起来的道路上,只是催促著司机一往直前。

是因为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天色渐亮,爸爸就会载著那个眉目柔好且穿冠整齐的自己,正渐行渐近?

就算被丢下,出什么事,我都会在他将经过的路上。

我知道不管如何,他都会到我这裡来的。

就算这是一条神不在的街道。

所以,我其实没有前往,或是离开任何地方啊。我啊,只是,等著别人把我捡回去而已。明白这一切的瞬间,我十四岁的冒险就结束了。

要到很久以后,我才会想起这一切。那时我已经离开台中很久了。有一天,重新想起那条路,是因为报纸上一个新闻。内政部明确下令,“不淮黑板树再上街”。未来不得再让黑板树成为行道树。

黑板树黑板树。细细的枝叶手指一样交迭,吐烟一样漫天喷头盖脸的绿。看一眼报纸上战犯般被数落的黑板树形貌,那拍的可不就是,通往学校的那条路嘛?新闻上描述,黑板树开花的特殊气味引发人体不适,“接获过多投诉指出气味引起噁心、晕眩等症状”,且因为黑板树生得那么快,长得那么高,却容易摧折,颱风一过,断肢残臂,行道树常成道路杀手。这样一看,黑板树若不是太脆弱,就是太情绪化了,内政部决定移除的原因,我怎么觉得那说的是“青春”这件事情。

爸,你看啊。想立刻把新闻递给谁。不是十四岁的我不想去学校啊。有问题的不是我,是那些树啊。那样让人犯头疼,喷鼻涕直犯呕,对谁都泪眼汪汪,不是我不想去。是黑板树害我的啊,是这座城市和我互相排斥。对,一定是,一定要是这样。不然,不就是爸爸载我上路,我们越往前,我的身体越要我往倒退。多么有爱,其实太浓了,会杀人的。而是否我越不想去,越不能去,你才越会带我去,越有爱……

但是,要跟谁说呢?终究,那条路将永远不在了,那些稀稀落落的,夜裡手指交迭像做出暗号的枝枒,将让位给另一个树种。变成另外一条路。城市变成另外一座城市。

我的青春期,我的爸爸妈妈就是我的神,他们像神一样宠眷著我。而在学校裡,神没有放弃离开的我,始终伸张大大的双臂,要将我迎回。予我以怀抱。

神就在家的这裡,和路的那裡。

我没有去过台中其他地方。除了学校和家,以及中间连结的道路,其他地方,一个都没有。人家说起第一广场兴衰,多热闹,从台中西门钉,到小菲律宾小泰国,我没有去过。说来来百货,说一中商圈,不,我没去过。

整个台中,之于我,就是神不在的街道。台中根本不曾存在。

故乡,就是你待最久,但你认识最少的地方。

要到有一天,那些足够爱你的人都死去了。神就会诞生了。祂会出现在街道上,那时,我必须在街上学会生存。也要开始认路,知道所谓历史,开始有了方向。会因此学会祈求。学会仰望。想要骗取和豪夺。

我知道那一天要来了。有一天就要来的。神要进入街道上了。他有脚的,你听,祂正一步。一步。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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