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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sss188  等级:  点击:  2017-8-10

野付半岛
小暑大暑间,多离开台湾,避开岛屿的燠热焦躁。这次到北海道道东,两个星期,随意走走,没有特别目的,第一站去了野付半岛。

野付半岛在突出北海道东边沿岸,很长很长一条狭窄的地岬。在地图上看,像细长弯曲的虾螯,有二十八公里长的沙嘴。因此到了现场,走在窄窄的地岬沙嘴上,左望右望,两边都是海。

半岛外面的海,波涛汹涌,远远可以眺望到国后岛。国后岛,目前俄罗斯管辖,俄语音译库纳希尔岛,是千岛群岛最南端的岛。千岛群岛南端四岛,十九世纪末就是日本和俄罗斯领域的争端。从日俄战争打到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本从野心勃勃向外扩张的强国,沦为战败国,国后岛也归属新的强国苏联管辖。一直到今天,俄罗斯、日本都对这个领域宣示主权,日本也在野付半岛和北海道各处製作大幅“北方领土”“返还四岛”的政治文宣大看板。

我喜欢野付半岛荒凉冷漠的平旷风景,无边无际的沉默,无边无际的像死亡一样的寂静,然而却不是真正的寂静,像是割断了喉管的声带,哑哑无声,却使人惊悚著,好像荒悍裡藏著各样听不见的呐喊。

海鸥叼起贝蚌,高高飞起,在高空把蚌抛掷,贝壳在岩石上摔碎,海鸥再飞下来啄食曝露的贝肉。

最初科学家提出自然史中的弱肉强食规则,或许没有想到会成为人类在十八世纪前后“弱肉强食”的政治信仰吧。英、法、德国,都相信弱肉强食,在亚洲、美洲、非洲掠夺殖民地,屠杀人民,垄断资源,畜养奴隶。接著是俄罗斯、美国、日本,战争不断,重複说著弱肉强食的自然秩序。

最初居住在这野付半岛的居民,当然不是俄罗斯人,也不是日本人,是当地原住民阿努伊族。一直到现在,强国都在发言,然而数世纪以来,被驱赶流离无告的人民,喉管割断了,强势主流的世界,不容易听到他们哑哑的呐喊。

初看野付半岛,走在长长的地峡上,会被外海的惊涛骇浪吸引。外海靛蓝如墨,大浪汹涌澎湃,轰轰隆隆。即使是初夏,云层灰翳阴闭,寒风呼呼,一阵阵袭来,觉得透骨的冷。不时有迅猛的大鹰,贴著海面,展翅飞掠,电光火石,瞬间抓起大鱼,瞬间飞扬,无影无踪。

鱼鹰飞掠而起,翅翼蔽天,强势者的霸气漂悍令人震慑。据说,鹰抓起猎物,也会飞到高空,把猎物抛掷而下,让猎物摔烂在岩石上,鹰再飞下啄食烂成一团的肉身。歌颂强势争霸的伟大,常常会忘了那一团岩石上的烂肉,是否还在颤动,是否还有最后一点体温?

受长长地峡庇护的内海,相对平和安静。水波绿黄浅青,波平浪静,看起来更像一个湖。冷杉树林在浅浅沼泽的远处,枝干纠结如蟹爪,濛濛迷雾,使人想起宋人画裡水墨凝练的“寒林”。

因为长长地岬的阻挡,寒风大浪缓和了,野付半岛的内湾,形成了一片广大平坦的尾岱沼。

尾岱沼是生态保护区,有很长的木製步道延伸进沼泽深处。远望是一片什么都没有、光秃秃荒芜的沼地,走进去却发现各种植物、动物繁衍。有人用望远镜远远观察丹顶鹤,我却著迷于遍地野生千代荻的明亮的黄,虾夷禅庭花橘色的饱满愉悦平平展开铺成一片。

沙嘴形成的沼泽湿地,孕育了无数小小的生命在此栖息,生生灭灭,繁殖蔓延。

此地的阿努伊族过去被称为“虾夷”,是俘虏,也是奴隶,极度被主流社会歧视。在人类强势争霸的历史中,其实很难领悟一片沼泽被保护的真正意义吧?保护真正的意义是还原自然吗?是给予自由吗?是尊重生命在自然裡生存的秩序与规则吗?

看著地上被抛掷摔碎的贝壳,肉体早被吃光,残馀碎裂的贝壳,被日光炙晒,被强风袭击,被寒冰压迫,变得惨白如枯骨,憷目惊心。

在弱肉强食的殖民历史中,台湾也始终是强权口中的“弱肉”吧?然而,台湾主流社会对待目前弱势的原住民,对待东南亚移工、外劳,对待外籍新娘,比我们更弱势者,是不是也还惯用弱肉强食的规则?

屈斜路湖
北海道东部野付半岛、知床半岛都沿海,如果往内陆走,有原始林,有山,有湖,又是另一种风景。

屈斜路湖来了很多次,湖很大,有将近八十平方公里,是日本第一大破火山口湖,在世界上也排名第二。沿岸风景变化万千,森林、溪流、温泉都好。南端的川汤、砂汤两地都因温泉命名。

砂汤在湖边,沙岸上冒烟,随意浅刨,就有热汤涌出。使我想起三十年前的知本溪,河床裡也还是遍布泉口,当地部落居民常常挖一个坑,一家人就在坑裡裸汤。知本变成知名观光景点,温泉被外来财团霸占,原住民部落的传统生活领域成为商品,被高价贩卖,部落原住民与大自然世代单纯和谐的生活伦理也被破坏殆尽。

川汤靠近和琴半岛,湖岸也是一个接一个温泉。粗粗用石块圈围,就成一汤,有时用一石屏间隔,一边男汤,一边女汤,无人管理,不收费,却乾淨清幽,泡在汤池中,眼前一带如梦似幻的湖景,雾霭茫茫,彷彿就在画中。

雌阿寒岳也在屈斜路湖附近。山下还有小小安静的五色沼,湖边有主要供登山客休憩住宿的野中温泉民宿。建筑简陋,房间没有卫浴,但户外风吕很好,粗粗用石砌成,汤池四周围绕整片冷杉林木,汤池热烟缭绕,林木山岚氤氲,自去自来,是莫大享受。

雌阿寒岳山下五色沼,不大的一个湖,绕湖一周,慢慢走,大概也只要一小时许,湖水安静清浅,可以远眺雌阿寒岳。

我来了两次,上次是去年初秋,树叶正从绿色转褐黄、转绦红,多样色彩倒影湖中,与夕阳山岳金紫红褐的光重迭融涣,色彩缤纷的光,在湖面缓缓流动,这是“五色沼”名称的来由吧。

这次六月下旬来,天气过了初夏,但山裡像还是初春,早晚有雾,树木冒出嫩绿新芽,单纯乾淨,湖水透明,水草晃漾,没有入秋时那么多彩缤纷,却特别安静,使人想在湖边多坐一会儿,听微微风声,听水流潺湲淙琤,可以遗忘许多事。

想起王维的句子“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回到纯粹的自然,看山看水,不只是忘了人事纷纭,也常常连历史都忘了。

年轻时看风景,总彷彿要有古人诗句点注,似乎没有诗句,就没有山水可看。

山水裡太多历史,引经据典,会不会已与真正的山水无关了?像过去游西湖,总是要索寻历史记忆,总是有诗句要跑出来,“淡妆”“浓抹”,山和水都不纯粹了,像是有人在耳边喋喋不休,风景裡都是杂音。

王维从政治的牢狱出来,孤独走在辋川,“万事不关心”,是不是领悟了人事荒谬瓜葛,啼笑皆非。他走在辋川,行到水穷,坐看云起,他想彻底好好忘掉一次历史吧,人世纷纭都远,才看得到真正的山水吧。

北海道的几个湖都好,屈斜路湖、摩周湖、支笏湖、网走湖、五色沼,或大或小,各有各的特点。有名人来过,但毕竟历史短,风景裡也不太有名人造作,题句立碑,风景纯粹乾淨。没有联想,没有干扰,山单纯是山,水单纯是水,风景还原给自然,不牵绊太多历史记忆,没有知识的纷杂,没有负担,旅程其实更轻松自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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