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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sss188  等级:  点击:  2017-8-11

宋江阵已在庙口围好结界,白衣黄帽的男人们绕成一圈,妈祖神轿立在中央,女身不得进入,陈公跑跳了起来,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时锣鼓声四起、鞭炮轰炸庙埕,烟雾漫天,陈公的鲨鱼剑不断往背后抽砍,时快时慢,旁人喊好时,陈公便缓慢了下来,彷彿太高兴了,炮声不绝于耳,又或是太悲伤了,陈公紧闭双眼的神情、咬牙的痛楚,太让人深刻。一旁的八家将“七星步”、“八卦阵”、“踏四门”的纷纷祭上,阵头们也在烈日下尽情地摆阵,宋江阵兄弟个个神情严肃,神轿就要启动,少年家们淮备有请妈祖进驾,陈公踩的步伐越趋繁複,他手裡的法器一再变换,还是奋力地往身上抽打,锣声鼓声更响亮了,天上有鸟群掠过。陈锡雯站在结界之外,看见阿公早已不是她熟识的阿公,她从未看见阿公如此忘情伤害自己的身体,锐利刀锋的法器落在阿公背上的每一刀,都让她的肉她的心也抽痛了一下;她看见微微渗出的血、她回到了五岁的现场,当天父亲疯癫的神情,以及趴跪在地上任由父亲踹打的母亲,那把西瓜刀又再次往母亲驼起的背划下,陈锡雯全身颤抖了起来。记忆如同幻片播放在她脑海,在眼前。妈祖婆刀刀都让她痛不欲生,陈锡雯感觉那不是神!那是阿公!阿公在忏悔!替儿子赎罪!陈锡雯慌张了起来,她感觉阿公就要把自己砍死了,她推开看热闹的人垛,衝进了宋江阵镇守的结界……

此时,陈公手上的刺球抛向半空,加速坠落在他红肿的龙骨。

陈锡雯双手抱紧阿公:“阿公!你甭搁操落去啊!阿公!你甭搁操落去啊!”

陈公愣了好长一段时间,低声的说:“阿雯啊!你紧出去啊!”

陈锡雯听见阿公开口说话,悲伤情绪终于倾覆:“阿公你甭搁自责啊!甭搁自责啊!”

外围的观众们都看呆了,有人频频喊:“假的乩童啦!假的啦!”“那个查某鬼是起肖啊!”廖书翔发现状况不对劲,把陈锡雯拖了出来,陈公也因此退了乩,带著满脸是泪的锡雯,离开北港大街。

陈锡雯登入MSN,她很难相信这尊小绿人只要转三圈,就能与世界连线,她从不上线,永远设定成离线,实情是,她的好友名单只有自己一人。陈锡雯学不会与人沟通,大学生活有一半窝在房间,说话支离破碎,一个句子讲不完,她到底是个孤独的人。她的手机更神,联络人只有两个,一个暱称“阿公来了”、另一个输入“杀人犯不要接”,还好杀人犯从来不来电。音乐来到了〈大悲咒〉,前些年被改编成舞曲版,陈锡雯每次听到就想死,这是她最爱的一首耶。锡雯的版本比较静定,浸泡在音符之中,也像是一种赎罪了。赎罪之路,其来有自。套房内的环香探上陈锡雯的鼻子,她嗅到了病房药水的味道。

多年前一场大病差点让她阿公剉起来!加护病房住上三个月,病危通知一张张地开出来,医生却验不出个病,亲戚邻居捧著婴孩头大的水梨来探病,都说是因为我们陈公操假乩,乡内的妈祖婆在惩罚;不然就说是陈锡雯女孩子身体不淨就抱住神明,那个是龙体耶!怎么可以随便抱。陈锡雯守住病房二十四小时像在坐牢,心神不宁,她觉得自己真的有罪,而且罪不可赦。她想到在大货车上,她躺在廖书翔的运动裤上,廖书翔鼓起的裤裆,和范谢将军的眼神。是她真害了阿公,如今接受医疗机材的凌迟,其痛楚一定超越了那些七星剑鲨鱼剑……她趴在白亮的床沿上,终于明白为何阿公从不让她看见“发起来”的样子,那不是神威,那是惩罚!她回想父亲挥下的那一刀,做完笔录后,回家擦拭地板,擦掉妈妈的血,惊吓过度的她瘦成十七公斤,父亲的力道、母亲凝固在地板上的血迹,让陈锡雯用尽全身力气也擦不乾淨。那时,阿公照三餐给她淮备开胃菜、哄她吃饭,饭后一碗符水,据说是妈祖指示可以收惊。此时病房内的陈锡雯,觉得人生大概已经写好了,她相信没有人可以再爱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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