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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sss188  等级:  点击:  2017-8-15

文/奥罕?帕慕克

这是关于梅夫鲁特.卡拉塔希的一生与幻梦的故事。他是个卖卜茶与酸奶的小贩,一九五七年出生于亚洲西部边陲一个贫穷村落,村子就位在中安纳托利亚地区一个总是雾濛濛的湖边上。他十二岁来到伊斯坦堡,然后终其一生都生活在这个世界之都。二十五岁那年,他回到乡下老家,与一名村女私奔,而这件离奇的事也注定了他后半辈子的生活。他带她回到伊斯坦堡,结了婚、生了两个女儿;他得从早到晚不间断地做好几份工作,除了上街叫卖酸奶、冰泣淋和米饭,还要去餐馆当服务生。不过每天晚上,他都仍然风雨无阻地穿梭在伊斯坦堡的大街小巷,一面卖卜茶,一面编织奇怪的梦想。

故事的主人翁梅夫鲁特个头高大,体格结实但纤瘦,长相俊秀。他有张稚气的脸、浅褐色的头髮和机灵聪慧的眼神,这样的组合让不少女子心生爱慕。梅夫鲁特有两大特质,一是他直到四十好几都还保持这份稚气,二是这份稚气对女性颇具吸引力,因此,为了有助于说明故事中的某些情况,将来有必要时时提醒读者记得这一点。至于梅夫鲁特性格中的乐观与善良(有些人称之为天真),倒也就无须提醒了,因为一目了然。如果读者和我一样亲眼见过梅夫鲁特,都会认同一般女性的看法,认为他俊秀中带著稚气,也会知道我并非譁众取宠。其实,我应该藉此机会声明:本书完全根据真人真事所写,绝无任何夸大之处。我会叙述一些已经发生过的奇异事件,只是将顺序稍加调整,以便让读者更轻易了解。

因此我要从中间说起,也就是一九八二年六月,梅夫鲁特和银溪村一个女孩私奔那天(银溪村隶属于科尼亚省贝伊谢希尔地区,与他自己的村庄相邻)。一九七八年,梅夫鲁特伯父的大儿子柯库在伊斯坦堡西司里区的梅吉迪耶克伊邻区结婚,而他就是在婚礼上第一次见到那个后来答应和他私奔的女孩。他简直不敢相信当时才十三岁的女孩,即便仍只是个孩子,竟能对他的感情产生共鸣。她是他堂兄柯库的小姨子,在那天之前,她从未到过伊斯坦堡。那天过后,梅夫鲁特给她写了三年情书,女孩从未回信,但柯库的弟弟苏雷曼不但替梅夫鲁特送信,还给他希望,鼓励他坚持下去。

如今苏雷曼又再一次帮堂兄弟梅夫鲁特的忙,这回是帮著他带女孩离家出走。苏雷曼开著他的福特厢型车,和梅夫鲁特一起回到儿时的村庄。这对堂兄弟想了一个计画,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这个女孩私奔。计画是这样的:苏雷曼先把厢型车开到一个距离银溪村大约一小时车程的地方,人在车上等著。村裡的人会以为这对情侣进贝伊谢希尔城裡去了,殊不知是苏雷曼开车越过北边山头,将他们载到阿却昔火车站。

这计画梅夫鲁特在脑子裡演练多遍,还两度前往重要地点实地勘察,例如冷泉、小溪、林木蓊鬱的山裡,还有女孩家的后院。在约定时间的半小时前,他顺道经过村裡的墓园,便转身面向著墓碑,暗自祈祷事情能顺利。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对苏雷曼其实不太有信心。万一这位堂兄弟没有把车开到泉水附近的指定地点呢?梅夫鲁特尽量不去多想,反正现在担这个心也没用。

他身上穿的西装裤和蓝色衬衫,是初中时期与父亲一起卖酸奶时在贝佑律区一家商店买的。鞋子是国有的苏美尔银行工厂製做,他当兵前买的。

天一黑,梅夫鲁特就来到一道倾颓的围牆边,牆内那栋白屋的主人正是女孩的父亲“歪脖子”阿杜拉曼。后窗还暗著,梅夫鲁特早到了十分钟,心裡急著想赶紧走。他想到昔日一些企图私奔的男女搞到两家反目成仇,最后还被射杀,也有人三更半夜逃跑,却因为迷路,最后被抓了回来。他还想到有些女孩临时改变心意不走了,让男孩简直无地自容,因此不禁有些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他告诉自己,神会保佑他的。

有几条狗吠叫起来。窗口的灯亮了一下,随即熄灭。梅夫鲁特的心开始砰砰跳。他往屋子走去,听到树木间一阵窸窸窣窣,接著有个女孩轻轻喊他的名字:

“梅夫-鲁特!”

那是个充满爱意的声音,声音主人读过他入伍期间写的情书,声音中带著信任。这时候,梅夫鲁特想起了那些信,有数百封之多,每一封都是以真心的爱与期盼写出来的。他还记得自己为了赢得那个美丽女孩的青睐,是多么地全力以赴,也记得自己在心裡勾勒的幸福画面。如今,终于赢得女孩的芳心了。在那个神奇的夜晚,虽然看不清楚,他却彷彿梦游一般朝她的声音走去。

他们在黑暗中找到彼此,想也没想就牵起手开始跑。不料跑不到十步,狗又吠了起来,梅夫鲁特心一慌,竟迷失了方向。夜色中,树木有如一堵堵忽隐忽现的水泥牆,他们左闪右躲,彷彿身在梦境。

来到小径尽头后,梅夫鲁特按原订计画往前面的山裡走。有一度,在岩石间往上蜿蜒的山路又陡又险,几乎就像一路攀上乌云密布的漆黑天空。他们手牵著手走了将近半小时,整路未停,一直爬到山顶。从那裡可以看到银溪村和更远处天泉村的灯火,天泉村是梅夫鲁特出生成长的地方。梅夫鲁特离开银溪村后故意绕路,一半是为了避免将追兵引回自己的村子,一半则是出于直觉,以防苏雷曼心怀不轨出卖他。

狗还继续吠叫,像著魔似的。梅夫鲁特这才惊觉自己如今已是家乡的陌生人,再也没有一隻狗记得他。不久,银溪村方向传来一记枪声。他们蓦地停下脚步,随后才又继续以同样的速度往前走,但是当安静了片刻的狗群再次吠叫,他们立刻拔腿奔下山去。树木枝叶画伤他们的脸,荨麻黏在衣服上。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梅夫鲁特担心他们随时会被石头绊倒,所幸这种情形并未发生。他害怕狗,但他知道神会眷顾他和莱伊荷,他们会在伊斯坦堡过著非常幸福的生活。

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通往阿却昔的道路,梅夫鲁特很确定他们没有迟到,现在只等苏雷曼开车现身,那么就再也没有人能把莱伊荷从他身边抢走。当初梅夫鲁特每次开始写信前,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这个女孩的美丽脸庞与那令人难忘的双眼,然后小心翼翼、心无旁骛地刻写出她美丽的名字“莱伊荷”。此刻,想到那些情感,他满心欢喜,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一片漆黑中,他几乎看不清一起私奔的女孩的脸。他心想那至少可以抱她亲她,可是莱伊荷却用随身带著的包袱温和地拒绝他。梅夫鲁特喜欢她这样。他决定了,结婚之前还是先别碰将来要共度一生的这个人。

他们手牵著手经过沙普河上的小桥,莱伊荷的手在他手裡轻盈纤细得像隻小鸟。一阵凉风将百里香与月桂叶的香气吹送过潺潺流水。

夜空亮起紫色光晕,接著雷声响动。梅夫鲁特担心在搭上长途火车前会被雨淋溼,却也没有加紧步伐。

十分钟后,他们看见苏雷曼厢型车的尾灯,就在汩汩流动的泉水边。梅夫鲁特觉得自己就快被幸福淹没了,对于刚才对苏雷曼起了疑心也很过意不去。这时已经下起雨来,他们开始欢欣地往前跑,然而两人都已疲惫万分,谁也没料到车灯比目测的距离还要远。等他们到达停车处,全身都已溼透。

莱伊荷拿著包袱坐上后座,隐没在黑暗中。这是梅夫鲁特和苏雷曼事先计画好的,以防莱伊荷逃家的消息走漏,警察开始盘察路上车辆。同时也是为了不让莱伊荷认出苏雷曼。

他俩一坐上前座,梅夫鲁特便转头对同谋说:“苏雷曼,只要我活著一天,都会感激你的友情和忠诚!”他情不自禁使劲地抱住堂兄弟。

不料苏雷曼并未报以同样的热情,梅夫鲁特不由得自责:他的怀疑想必伤透了苏雷曼的心。

“你得发誓绝不会告诉任何人说我帮了你。”苏雷曼说。

梅夫鲁特发了誓。

“她后门没关好。”苏雷曼说。梅夫鲁特便下车,在黑暗中走向车后。他将女孩这侧的车门关上时,刚好劈出一记闪电,一时间,天空、山峦、岩石、树木……他周遭的一切,都彷彿一个遥远的记忆瞬间亮起。这是梅夫鲁特第一次清楚瞧见将与他共度一生的女子的脸。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那种无以复加的奇异感觉。

车子启动后,苏雷曼从手套箱拿出一条毛巾递给梅夫鲁特说:“把身子擦乾。”梅夫鲁特嗅了嗅毛巾,确定是乾淨的,才拿给后座的女孩。

过了一会,苏雷曼对他说:“你还是很溼,已经没有毛巾了。”

雨水劈哩啪啦打在车顶上,雨刷不断发出尖嚎,但梅夫鲁特知道他们正要进入一个无穷无尽的寂静之地。森林裡漆黑一片,只有厢型车微弱的橘色头灯隐隐照亮。梅夫鲁特曾听说午夜过后,狼、胡狼和熊会被地府的幽灵附身;夜裡在伊斯坦堡街头,他也曾多次撞见神祕怪物和魔鬼的影子。在这样的黑暗中,总会有角尾怪、大脚巨人和头上长角的独眼巨人出外游盪,寻找那些无药可救的罪人和迷路之人,然后抓回地府去。

“你变哑巴啦?”苏雷曼开玩笑地说。

梅夫鲁特意识到,此时进入的这片怪异寂静,未来几年都会在他身边盘桓不去。

他一面试著理出自己怎会掉入这个人生陷阱,一面暗想:都是因为那些狗叫个不停,我又在黑暗中迷路的关系,明知这番理论说不通,他还是紧咬不放,至少能聊以自慰。

“怎么了吗?”苏雷曼问道。

“没事。”

车子放慢速度在狭窄泥泞的道路上拐来拐去,车灯照亮了岩石、鬼魅般的树木、模糊不明的黑影,以及周遭所有的神祕事物,梅夫鲁特将这些奇景看在眼裡,眼神显示出在他有生之年,绝对不会忘记这番景象。他们沿著窄小的路走,有时蛇行上坡,然后又下坡,再悄悄穿过一座黑漆漆、满地泥巴的村子。每次经过一个村庄,总会迎来狗吠声,但随即便又陷入万籁俱寂之中,梅夫鲁特已经弄不清有奇异感的是他的心还是这个世界。黑暗中,他看见神祕鸟类的影子,看见他看不懂的文字写出的讯息,以及数百年前穿越这片穷乡僻壤的魔鬼军团留下的遗迹。他还看见因为罪孽深重而化为石头的人的幻影。

“没后悔吧?”苏雷曼说:“没什么可怕的。我还不相信有人会追来呢。他们一定全都知道这个女孩要跑了,大概只有她那个歪脖子老爸被蒙在鼓裡,不过他很好搞定。你等著瞧吧,过个一、两个月,他们就都会想通了,夏天还没过完,你俩就能回来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只是别告诉别人我帮过你。”

后来在一道陡坡上急转弯时,车子后轮陷在泥巴裡出不来。有那么一刻,梅夫鲁特心想一切就到此为止了,莱伊荷回村裡去,他也回伊斯坦堡的家,再不会有麻烦。

但很快地车子又继续前行。

一小时后,车头灯照见阿却昔镇上一、两栋孤立的建筑与狭小巷道。火车站位在外围,在镇的另一边。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别分开。”苏雷曼让他们在阿却昔车站下车时说道。他回头瞄了一眼抱著包袱站在暗处的女孩。“我还是别下车,我不想让她认出我。现在我也搅进来了。梅夫鲁特,你一定要让莱伊荷幸福,听到了吗?她现在是你老婆了,这事没得反悔。到了伊斯坦堡,这阵子最好低调一点。”

梅夫鲁特和莱伊荷目送苏雷曼开车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红色车尾灯。他们一块走进老旧车站,没有牵手。

进到被日光灯照得亮晃晃的车站内,梅夫鲁特再次看了与他私奔的女孩的脸,这回看得更仔细,足以证明他关车门时短暂瞥见却不太相信的事实。他别过头去。

这不是他在堂兄柯库于伊斯坦堡举行的婚礼上看见的女孩,而是她的姊妹。他们让他在婚礼上看见漂亮的妹妹,然后却给了他丑姊妹。梅夫鲁特醒悟到自己上当了,羞愧得连看著那女孩的勇气都没有,而她说不定根本也不叫莱伊荷。

是谁在恶整他?又是怎么做的?走向售票口时,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远处回响,好像是别人的一样。终其一生,梅夫鲁特一见到老旧火车站就会想起这些时刻。

恍惚中,他买了两张往伊斯坦堡的车票。

售票员说:“马上就到了。”但完全没有列车进站的迹象。小小的候车室裡挤满了篮子、包裹、行李箱与疲惫的旅客,他们挑了一张长椅的角落坐下,彼此未发一语。

梅夫鲁特想起来了,莱伊荷的确有个姊妹──或者应该说是他以为名叫莱伊荷的漂亮女孩,因为真正的莱伊荷一定是眼前这个女孩。刚才苏雷曼是这么喊她的。梅夫鲁特写情书给莱伊荷,心裡想的却是另一个人、另一张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脑子裡想的那个漂亮妹妹叫什么名字。他弄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骗,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因此心中的奇异感觉也成了他落入的陷阱的一部分。

并肩坐在长椅上时,他只看著莱伊荷的手。这隻手,就在刚才,他还充满爱意地握著;这隻手,当初写情书时他是多么渴望能将它握在手裡,这隻穠纤合度又美丽的手。此时它静静地贴在她腿上,偶尔小心地抚平裙子与包裹衣物的布包上的皱褶。

梅夫鲁特起身走向车站咖啡馆。他买了两个不太新鲜的小餐包,走回莱伊荷身边时,又再一次从远处观察她包著头巾的头和脸。她绝对不是他在柯库婚礼上看到的美丽女孩──当时他不顾父亲反对,还是去参加了婚礼。梅夫鲁特也再一次肯定,以前从未见过这个女孩,这个正牌的莱伊荷。他们是怎么来到这一刻的?莱伊荷知不知道那些情书其实是写给她妹妹的?

“你要不要吃个小餐包?”

莱伊荷伸出纤细的手取过小餐包。从她脸上,梅夫鲁特看见了感激──不是私奔恋人的兴奋。

坐在梅夫鲁特身旁的莱伊荷,像做坏事一样,偷偷摸摸地吃著小餐包。他也吃著另一个发馊的小餐包,谈不上有什么食欲,只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们默默坐著。梅夫鲁特觉得自己像个等著放学的小男生,怎么等都等不到。他的心思不由自主地运转著,就是想找出到底错在哪裡,才让事情演变至此。

他一再回想起那场婚礼,就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漂亮妹妹的婚礼,后来还写了一堆情书给她;想起他父亲穆斯塔法(如今已过世)叫他别去参加婚礼,而他又是怎么一意孤行,偷溜出村去了伊斯坦堡。真的就是那么一个举动导致这一切吗?他的思绪犹如载他们前来的厢型车的头灯,游盪在一片半明半暗的景致中--也就是他这二十五年的黯淡记忆与幻影--希望多少能釐清目前的情况。

火车没来。梅夫鲁特又起身去咖啡馆,可是店打烊了。有两辆马车正等著载客进城。其中一个车伕在无边无际的静默中抽著香淤。梅夫鲁特朝车站旁边的一棵老悬铃木走去。

藉著车站发出的微光,隐约可以看到树下一块牌子上的字。

国父凯末尔

于一九二二年来到阿却昔

曾在这棵老悬铃木树下

喝过咖啡

梅夫鲁特记得历史课教过阿却昔,他读过这座村庄在土耳其历史上扮演的重要角色,但这个时候却一点也不记得了。他十分自责,怪自己上学时不够努力去达到师长的期望,也许这正是他最大的缺点。不过,他又略带乐观地想,他才二十五岁,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自我精进。

回他们坐的长椅途中,他又端详了莱伊荷一次。不,还是想不起来四年前的婚礼上曾见过她。

鏽迹斑斑的伊斯坦堡列车迟到了四小时,才大声呻吟著进站来,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车厢。车厢内只有他俩,不过梅夫鲁特还是坐在莱伊荷旁边,而不是对面。每当变换车道或驶过磨损轨道时,列车都会晃动,梅夫鲁特的上臂便会擦碰到莱伊荷的手臂。就连这点都让梅夫鲁特觉得怪异。

他上洗手间时,侧耳倾听从地板孔洞传来的空隆空隆声,就像小时候那样。回到座位发现女孩睡著了。逃家的晚上,她怎能睡得如此安稳?“莱伊荷,莱伊荷!”他在她耳边轻唤。女孩很自然地醒过来,那神情只有真的名叫莱伊荷的人才会有,她对他甜甜一笑。梅夫鲁特一言不发,在她身旁坐下。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窗外,好像一对结婚多年,已无话可说的夫妻。偶尔会看见一个小村落的路灯,或是一辆行驶在偏僻道路上的汽车尾灯,又或是铁路的红绿灯号,可是外面的世界多半是一片黑漆漆,除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两小时后,天快亮了,梅夫鲁特看见莱伊荷眼中禽著泪。车厢依然是空的,火车正嘈杂地驶过一处带著紫色调的景致,沿途尽是悬崖峭壁。

书名:《我心中的陌生人》作者:奥罕?帕慕克译者:颜湘如出版社: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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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我心中的陌生人》
作者:奥罕?帕慕克
译者:颜湘如
出版社:麦田
出版日期:2017年8月5日
“你想回家吗?”梅夫鲁特问她:“你改变心意了吗?”

她哭得更凶了。梅夫鲁特彆扭地搂住她的肩膀,但因为姿势太不舒服,他又把手缩回去。莱伊荷哭了许久,梅夫鲁特感到愧疚懊恼。

“你不爱我。”她终于开口说道。

“你怎么会这么说?”

“你信裡写那么多甜言蜜语,结果都是骗我的。那些信真的是你写的吗?”

“都是我亲手写的。”梅夫鲁特说。

莱伊荷又继续哭。

过了一小时,火车停靠阿菲永卡拉希萨站,梅夫鲁特跳下车去买一些麵包、两块三角形的奶油乳酪和一包饼乾。有个男孩端著托盘在卖茶,他们也买了点茶当早餐饮料。吃早餐时,火车正沿著阿克苏河行驶。莱伊荷望著窗外经过的城镇、白杨树、牵引机、马拉的货车、玩足球的小孩,和铁桥下流过的河水,梅夫鲁特见她看得专注也觉得开心。对她而言,一切都很有趣,整个世界都是崭新的。

在阿来育和乌鲁克伊两站之间,莱伊荷头靠在梅夫鲁特肩上睡著了。梅夫鲁特不能否认这让他觉得快乐,也让他产生一种责任感。这时两名警察和一个老先生来坐在他们的车厢。梅夫鲁特看见许多高压电塔、行驶在柏油路上的卡车和新建的水泥桥,并将这些解读为乡村进步发展的象徵。他并不喜欢那些涂写在工厂牆上和贫穷地区附近的政治标语。

梅夫鲁特睡著了,他很惊讶自己竟然会睡著。

当列车停靠埃斯基谢希尔,他们一齐醒来,看见警察心裡一阵惊慌,以为被逮到了,但随即鬆了口气相视一笑。

莱伊荷的笑容非常真诚,很难相信她会有所隐藏,也很难怀疑她有任何图谋。她有一张坦率、端庄的面容,充满阳光。梅夫鲁特内心深知她必定是串通了那些骗他的人,可是一看到她的脸,又不禁觉得她完全是无辜的。

当列车逐渐接近伊斯坦堡,他们聊起沿路上经过的巨大工厂,以及伊兹密特炼油厂的高大烟窗冒出的火焰。他们也看到许多大货轮,心想不知道这些船要开往世界哪个角落。莱伊荷和其他姊妹一样上过小学,轻易便能说出海外遥远国家的名称。梅夫鲁特颇以她为傲。

莱伊荷来过伊斯坦堡一次,参加她姊妹的婚礼。但她仍谦虚地问:“这裡是伊斯坦堡了吗?”

“卡塔勒应该算是伊斯坦堡了。”梅夫鲁特带著一种熟门熟路的自信说:“不过还有一大段路呢。”他指出前方便是王子群岛,并承诺有一天会带她去。

在莱伊荷短暂的人生当中,他们一次都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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