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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sss188  等级:  点击:  2017-8-31

那家店散发一种彻彻底底的、硬派的台味,砖红色系装潢,店内挂几张字画,最惹眼的是一幅鲜嫩欲滴的裸女图。右腿屈膝遮住私密部位,右手慵懒放在肩上,眼睛斜看地面,旁边插两枝花,活色生香,教人开胃。

店名“林王鹅肉饭”,名副其实,只卖鹅肉饭。鹅肉去骨切细,每片连皮,配上切块桂竹笋,满满地覆白饭,白饭淋加中药调的酱汁,单吃也香,还送清汤。

这家店就在学校斜对面,你去的时候刚开幕不久,人不多。鹅肉确实好吃,搭上香甜的竹笋、白饭,十分入口,且你欣赏这样只卖一道菜的店家,很有捨我其谁的豪情,遂越来越常去。鹅肉饭又是附近开得极晚的店家,中午不打烊,营业到晚上十点,大半天暖著客人的胃。无论多么鬆散的夜,都还有一碗鹅肉饭下嚥。

你常去,慢慢跟店员混熟。最早聊开的是那个东北来的姊姊,在北京工作过,年节就回去探亲,你也搞不清楚她回的是东北还是北京。你一直以为她是老板娘,姊姊说客人常弄错,毕竟她是店裡唯一的女生,又漂亮,架式十足。

后来你才知道她的丈夫是另一个大哥,五官都是圆的,白白壮壮,第一次去买鹅肉饭就跟你哈啦。神情有些孩子气,看不出成家了。圆脸大哥原本在北京的饭店做自助餐,认识姊姊便结婚回来。他们和老板是亲戚。

老板本人则是个刺青壮汉,平头、抽淤,老是赤足露上身,在最裡的厨房忙碌,或耽坐雕花椅忙著什么,有时也在柜檯切肉包饭。老板说话时没架子,但眉眼间的气势,绝不会让人认错。他话少,一开口就调侃人,笑起来非常豪迈。你一直觉得老板很有江湖气,常幻想他跟自助餐老板干架,谁会打赢?那几年你问过很多也去过鹅肉饭的朋友这个问题,人人答案不一,你永远赌自助餐老板──鹅肉饭老板虽然能力拼,可自助餐老板擅智取。黑道老大是打不赢人间的国王的。

另外还有一个清秀高瘦的帅店员,在这条亲戚网络之外,但非常自在淡然。通常三个人挤柜台,一个切肉,一个装汤添饭送内用,一个包便当找零。

一方面实在贪吃,另一方面和店裡的人熟了,越发觉得去吃鹅肉饭是义务。那个冬天,你甚至一天报到两次,午晚餐都吃。

你固定“加饭、肥一点”,所有人看到你就知道要帮你夹油油透透的部位,但是肥肉这种东西啊,不爱吃的人永远不知道怎样“够肥”,姊姊、帅店员、老板帮你夹的老偏瘦,只有爱吃肥肉的圆脸大哥深谙何谓肥肉,于是后来其他人都把你的便当交给他夹,姊姊指著圆脸大哥说:“他也爱吃肥!”果然圆脸大哥拣出的鹅肉最油香。

吃了很久之后,帅店员糗你,下次为你在收银机加一项“肥一点”好了,印在发票上。你诧异地问:“都没有其他客人要肥一点吗?”帅店员冷酷地道:“没有,就你啊!”

除了鹅肉饭,店裡也卖鹅翅、鹅脖子、鹅腿等,但价位高,一天你嘴馋,问起牆上的品项,姊姊说还有更便宜的鹅屁股,一隻十块,没列在上头,问你要不要?你买了一隻,回家就饭吃,简直惊为天人。

下次你去,付鹅屁股钱,就不收了。不管哪个人结帐,姊姊、圆脸先生、老板、帅店员,都不算钱,还主动切给你。可你不能占便宜,鹅肉饭一碗七十,每次都掏一百,他们总不扣鹅屁股的份。看你能吃,还经常一次两隻,无论多少客人在旁边等著,仍慢悠悠为你切屁股。

那阵子跟家裡联络,你总报告:“鹅肉饭又请我吃鹅屁屁了。”彷彿生活裡没有其他要紧的事。吃饭皇帝大,本来就没有更要紧的事。是的,你都亲密地称之为“鹅屁屁”,视之为日常重要的慰藉,在最艰难的后青春期那几年。

你跟店家之间,永远只有吃饱或没吃饱的关系。他们不必知道你是谁、在想什么、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无论日子过得如何,饭总是要吃的。

鹅肉饭还有自成一格的风俗,店门大大印著“你情我愿的,跟钱没关系”、“一个说就有、有就说的世界”字样──每个月一号只做外带,免费鹅肉饭便当附汤,下午三点半开送,送完为止。大约晚上六、七点卖完。

开送当日,人潮总排过右边三四间店,长长的人龙,昭示这裡有免费的热饭吃。你也在雨天去排过一次,等了半个多钟头。员工休息,剩老板一个裡外忙著,他还是耐性替你挑肥肉。某次跟帅店员聊起,他说,老板告诉他们,每个月就那天不要看钱,回馈学生邻里。有几次你忘了正逢一号,中午兴冲冲去买,扑个空,走进店裡问老板,愿意付钱还不卖。

起初你觉得鹅肉饭生意稍嫌冷清,唯巅峰时段排小猫两三隻,与美味程度不成正比。偶尔带朋友去吃,都夸口不停,才发现鹅肉饭这么上得了檯面。

口碑是慢慢做起来的,店开久,生意越来越好了,用餐时段总大排长龙。

季节开春入夏,你过了暴食期,肠胃变差,决心节食,几次去买,不加饭还吃不完,反正店面生意好,你觉得放心,便很少去了。可日常繁琐,你仍时常经过鹅肉饭,去隔壁的杂货铺、文具店,或更远的餐馆。每次过店门而不入你都深怀罪恶感,低下头脸转向马路那侧快步走,觉得不买鹅肉饭是天大的错,背弃了你的鹅屁屁,与切鹅屁屁给你的那些问候和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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