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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sss188  等级:  点击:  2017-9-1

很久没有见到锺肇政老师,上次看到他时,是在2010年左右的政大校园。那时他来学校演讲,题目就是“台湾战后文学发展史”的其中一章。在黄昏时刻他到达,便立刻走入演讲厅,当时问他要不要晚餐,他说已经吃过了。从来没有看过一位如此乾淨俐落的长者,他把演讲看得比用餐还严重。虽然已经非常重听,耳朵总是戴著助听器,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听力,而且对答如流。在他身上,我彷彿看见父亲的影像。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与他相见,似乎有一个孩子的灵魂就立刻附身。在他面前,我总是聆听他说话。这次因为《文讯》的社长封德屏邀请我南下去拜访锺老,我毫不迟疑就答应了。将近十年未见,深怕他早已忘记了我。

七月的夏日特别炎热,高速公路沿途铺满了灿烂的阳光。那彷彿是我心情的写照,似乎带著某种朝圣的期待,又好像是要去拜见久已未见的老师。于我而言,锺老师是我文学生命中的一个重要象徵。在我的青春时期,就已经开始阅读他在《中央日报》连载的长篇小说。那应该是属于“浊流三部曲”的其中一部分,十五、六岁的南部少年,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文学,更不知道什么是台湾历史。却因为偶然开始追踪他的连载小说,冥冥中有一条看不见的道路就在我生命裡展开。在那之前,我从未专注读完一本长篇作品,锺老可能就是第一位带著我去寻找奥祕的前辈作家。尤其小说裡所描述的一位日本老师谷清子,隐约之间使一个乡下少年突然获得了性启蒙。锺老的笔是那样纯洁,而那位少年的阅读是那样邪恶。这是非常神祕的生命交错。我后来终于写了一篇〈希望树〉的散文,详细记录了我是如何读完锺老的小说。

直到我过了中年,甚至已经在海外流亡浮沉之际,锺老所带给我的记忆,是那样无可磨灭。我太晚接触台湾文坛,又太早出国读书。在整个知识形成的过程中,始终没有机会与锺老相遇。在遥远的另一个海岸,有时不免回望著年少岁月。青春时期的小说阅读经验,总是不期然浮现在我的记忆裡。直到1985年,锺老收到邀请,到北美的各个城市展开巡迴演讲,我才有机会第一次见到他。在三个不同的城市,我与他相聚三次。第一次是在芝加哥,他应邀参加北美台湾文学研究会。第二次是在洛杉矶,他在台湾同乡会做了一次文学演讲。第三次是在西雅图,纯粹是为了观光而去。那年,我已经三十八岁,心情已近中年。那时才慢慢开始摸索台湾文学的发展轨迹,而且也开始大量阅读台湾本地作家的文学作品。离开台湾之前,我总是眷恋地沉浸在现代主义运动。必须到了国外之后,我才密集而专注地阅读五○年代以降的台籍作家文学。完整读过了锺老的“浊流三部曲”与“台湾人三部曲”,才第一次清楚看见台籍作家的精神面貌。

到今天仍然记得在西雅图时的相处,那时我送他去机场的途中,不经意想起吴浊流有一部遗稿《台湾连翘》。吴浊流在1976年去世,他完成这部日文回忆作品时,曾经在稿末留下遗愿说,死后十年,才能翻译出版。不知道从哪裡得到的消息,这部遗作就存放在锺老那边。在车上,我向锺老提起这件事。他说,吴浊流确确实实把他的手稿交代给他。车子往西雅图机场奔驰时,我瞥见锺老的神情相当严肃,好像这个话题触及了一桩敏感事件。毕竟当时台湾还未解严,吴浊流会如此慎重託付给他,必然是相当严重的一个遗愿。在候机室与锺老谈话时,他才提起《台湾连翘》其实是在描述二二八事件发展的过程。我只能以委婉的语气探问锺老,再过一年就是吴浊流去世十周年,是否愿意把这本书翻译出来。如果无法在台湾出版,也许可以优先在海外发行。锺老非常慎重地承诺了,他说回去以后会开始动笔。

他回去后不久,家裡立刻发生了不幸事件。他的儿子锺延豪喝酒后骑摩托车回家,却发生车祸而死亡。我曾经写信向他慰问,却不敢提起《台湾连翘》的翻译工作。一年后,我收到锺老的来信,他总是用航空邮简寄信给我。敞开的两页,写得密密麻麻,他告诉我翻译已经完成。那时我才明白,他是一位重然诺的长者。在悲伤之馀,他竟能够那么专心,把如此重要的作品翻译出来。再过不久,他的手稿也全部寄达。那时我的心情颇为激动,不仅仅是因为锺老完成吴浊流的遗愿,而且也让我这位二二八的未亡人,清楚看见整个事件的过程。锺老既对吴老的遗愿有所交代,也对我这样的后辈有了交代。
我第一次回来台湾时,是在1989年,那时还是属于黑名单的身分。当时驱车载我去的是《辛酸六十年》的作者锺逸人先生。我们到达龙潭时,那是一个非常安静的小镇。车子停靠在他家的门前,锺老已经站在门外等待。锺逸人的年纪较诸锺老稍长一些,两人不仅热情拥抱,还不时使用日语交谈。锺老走过来与我拥抱,并且欢迎我安全归来。龙潭的街道非常安静,也非常乾淨。他的客厅相当空旷,总觉得外面的树荫特别浓,也觉得锺老对我的态度更为亲切。他邀请我到他楼上的书房,坐在桌前,他拿出手稿给我看。每张纸页的字迹,清晰可辨。尤其他流动的笔法,带著相当程度的潇洒,似乎也透露了他的思考毫无阻碍。我更喜欢的是,他的妻子也进来书房。他们夫妻用客语交谈,可以想见他所营造的家庭生活是如此友善而亲切。

这次封德屏带著我到达龙潭时,才发现整个龙潭小镇已经变得非常热闹。他屋前的宁静街道,现在已经变成了菜市场。他家门口也有菜贩摆著摊子,似乎与我的记忆全然两样。他的儿子锺延威出来开门,我才发现他的轮廓与锺老是何等相像。十年未见的锺老,据说记忆已不复从前,而且健康也不再那么硬朗。我们都坐在客厅等他下来,二十分钟之后就听到锺老的声音,从裡面传出。那声音带著兴奋之情,想必他也等待了一个早上。外佣扶著他出现在客厅时,看到那么多人,他的声音有点像惊呼那样。一时之间,他似乎分辨不出到底来者是谁。封德屏、莫渝、林央敏与我,围绕在锺老身边。他左右看来看去,情绪似乎缓缓沉淀下来。我们每个人都报出自己的名字,他只是颔首微笑。当我坐在他身边,在纸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看著纸板,又看著我,突然一声尖叫,双手张开拥抱了我。在那时刻,我的心情也非常激动。尤其他再三呼唤我的名字,同时又以温暖的手握住我,似乎使他的记忆鲜明地回来了。

他也许已经遗忘在海外的相见,也已经遗忘他曾经到政治大学演讲的事情。但是我心裡确知,他确实记得我,并且也提到曾经在海外的时刻。他的手搭在我的肩头,让我感激也让我感伤。时间过了那么久之后,似乎已经在他与我之间划出一道鲜明的界线,是一条无可跨越的时间之牆。当他的记忆慢慢放弃之际,生命裡有多少难忘的时刻,似乎已经都付诸遗忘。我也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的体温源源不断传到我这边。正是那样的温度,两人好像突破了时间的隔阂,记忆的隔阂,年代的隔阂。那年第一次来到他的书房,他特地为我写了一副书法。他以毛笔题上“怒涛”两字,这是他当年刚完成的历史小说的书名。这部小说写的是他所见证的二二八事件过程,那是他生命裡永恒的伤痕,必须不断透过书写才能够走出那黑暗的噩梦。这两个字其实也强烈暗示了他的内心之暗潮汹涌,整部作品完成时,他应该也超越了曾经所经历过的历史折磨。那副“怒涛”的书法作品,对我产生相当大的衝击。因为他的刺激,使我回去加州时,更加积极地完成了我正在撰写的《谢雪红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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