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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sss188  等级:  点击:  2017-9-29

一列五分仔小火车,从旧台中后车站出发经雾峰开往南投,我和我母亲在草屯站下车,带著一只旧皮箱几件行李和陌生的形影。1958年的夏天,草屯车站是日治时期建造的木造建物,车站前附近也是草屯镇最热闹的地段,商店建筑最高也仅二楼。草屯旧名草鞋墩,有草字出头的地名,这裡的确是很草地乡下,当时中埔公路经草屯到埔里和日月潭都还是碎石路,尚未铺柏油。
我要去离街上五公里叫作顶崁仔村的中原国校报到,雇了一辆人力二轮的拖车,装上带来的行李和街上买的一张竹床、炊事用的火炉、鼎锅等什物。从街上到顶崁仔是一条略上斜坡的碎石小路,拖车的在前面拉,我在后面帮忙推,然后,我在村裡一家三合院的左侧租了一间土角昔房间,还靠近猪舍,租金一个月四十元。就如此简陋的母子两人居住下来。

那年,我台中师范学校毕业,分派到南投草屯服务,从此离开了故乡嘉义,到了不见海,只见山林田野与天空的陌生村落的简陋小学,日日与赤脚的小朋友为伍。学校除了两间办公室是水泥建造的外,其他两排教室全是土角昔,地面也没水泥,乾燥的天气时,学生打扫教室尘土飞扬。南投县内没有都会城市,一九五○年代,除了几个像样的城镇外,说是穷乡僻壤也不为过。虽然交通不方便,生活技能差又薪水微薄,一个月只三、四百元。但乡下的小朋友单纯可爱,每天和他们在一起,成为乡下枯燥孤寂生活中,唯一移情的慰藉。只是母亲为了照料我吃饭、洗衣的起居生活,每天孤单的在沉寂村落的土角昔,连收音机也没有,为了陪我而度过乾燥单调的日子,回忆起来无限懊恼而不捨!

学校坐落在一条小山崙上,是顶崁仔村最高点所在,学区除了顶崁仔外又包括南边的南埔和北边的北势湳共三个村里。南埔位于中埔公路经过的两侧,往东即是土城。火焰山峦头峥嵘连绵在望,每天以不同的云雾晨光暮色映照,和土城、顶崁仔、北势湳仔仅隔著一条乌溪,横环腰抱潺潺而过。贴近火焰山麓下的村落叫平林,有一座平林国校,村庄没有水电,有一位同学派到这裡服务。平林与土城之间的乌溪没有桥梁,枯水期以竹筒连结搭架渡过;雨季溪水湍流,则两岸架起铁丝以流笼拉绳渡溪,作为山庄与外界通往的媒介。
暑假是雨水丰沛、乌溪水洪湍急时期,那年同班陈姓同学,因家住彰化和美,辗转换客运车到平林国校报到,已午后,办完报到手续和处理一些赁屋生计杂事,已日落西山。在回程走到溪畔找不到流笼渡溪地点,竟在溪旁号啕大哭,后来村民发现才带引渡溪。开学后,有一个星期日,我和母亲在南埔买了一块猪肉和两样蔬菜,到平林去看望陈姓同学,也顺便玩赏火焰山麓的风景。不巧,陈同学回彰化老家,当时到达已过中午,他租屋的房东知道我们尚未吃午饭,立即大鼎大灶,重新起火,烧饭煮菜。乡下人的纯朴热忱,自然表露在日常简单的生活中,就是对待我们陌生人也无虚假的态度,让我们异乡访客感到温暖。我第二次到平林去看陈同学是约了三、四位同学一起去的。陈同学煮一锅饭,杀了一隻他养的鸡,请我们,其他什么也没有。因为山麓居民分散,没有居落和商店,民生必需品须徒步越溪到村庄或镇上购买补给。因为我们是星期六上完课,下午去找他,就留宿一夜,晚上无电灯,点蜡烛,四、五位同学挤在一床通铺,好像又回到学生时代,十个人睡七张榻榻米的学校生活。有一回观摩会到日月潭国校参观后,七、八位同学留下来到在那裡服务的同学宿舍聊天,到天晚大家不走。同学的存粮只有米和半颗高丽菜、二粒鸭蛋,就这样款待大家一顿晚餐。

劳苦而贫瘠的山林农村和清苦寥寂的教职生涯是1950年代我们一群刚毕业师范生来南投服务,初期的感受。我是随遇而安、不想走回头的人,当年师校毕业从外地派来南投境内服务的同学,服务一年二年后也就纷纷申请调回故乡的县市,我却留下来。留下来,我要扎根;决定要撒下我生命的种子;我的血脉以及生命的历程,孤独与爱,在这块土地上,在这块由陌生疏离到寸步不离的多山林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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