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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sss188  等级:  点击:  2017-9-29

晚风轻拂,夜凉如水,和朋友走出餐厅,远远望见几辆黄色YouBike停靠著,我毫不考虑地改变主意:“不跟你们搭捷运了,我要骑脚踏车。”

“你以为自己几岁啊?别逞强!”“晚上骑车,不好吧?”“台北车多,这裡不是『你们』南投中兴新村……”

一位老友揶俞著:“拦不住啦,谁只要提到中兴新村,她就野性大发,骑定了。”

当然拦不住,刷卡,推车,御风而行,仿若回到十四岁,那个踩踏单车独行在中兴新村月夜下的我……

青春期,没来由的心浮气躁。晚上坐在书桌前一个多小时了,一颗心却不知飘到哪儿,已升上国二的我背不进一个英文单字,解不开转十八个弯的数学题,苦恼明天一堆小考该怎么办。窗外,弟弟逗弄土狗梅莉、哈利的笑闹声,让我忆起小时候曾经痴想变成狗狗,以摆脱写不完的作业;室内,飘进缕缕七里香魂,勾得我再也坐不住,阖上课本,推开纱门,到院子裡牵出脚踏车。

民国58年(1969),偌大的省政府中兴新村少见汽机车。正踩著缝纫机绣学号的母亲,不担心我在夜裡独自骑单车閒晃,只叮咛一句:“别太晚回来,你明天一大早还要赶『公路局』上学呢!”就低头继续干活儿,任我去。

我的单车惯性路线是:往省府档案室方向,骑出环山路,徐行光荣东路,经过第三市场,右转光荣北路,到母校中兴二校(现光荣国小)稍事停歇。隔著围牆,望向与好友们同窗共砚六年的母校,龙柏、七贤竹丛、大王椰依然挺立,萋萋校园披上深墨外衣,一片恬静,让人安心。
继续前进,途经右侧的网球场、篮球场,到了中学路交叉口,这裡是中兴新村的“圆环闹区”。绕行儿童乐园一周,单手握车把,另一手跟园内的小天使雕像、磨石子大龟挥手道晚安,它们是中兴孩童最熟悉的守护玩伴。再往中兴邮局、中兴中学方向的陡坡奋力往上骑,来到中兴新村的最高位置––小白宫“中兴会堂”,此时我已汗水淋漓,通体舒畅。

村子裡条条绿色隧道,逛骑在成排芒果树、桃花心木、白千层、凤凰木与樟树之间,一路轻唱:“我爱吹口哨,骑著单车快跑,多么轻快美妙,嘘嘘嘘~”银色月光下,吹著口哨,百无禁忌,躁动的心逐渐平静舒朗。
母亲口中说的“一大早”,是提醒我明天六点前一定要赶上公车。从南投中兴新村搭公路局客运到台中市,转市公车到就读的大雅路(现中清路一段)晓明女中,再加上等车时间,一趟车程少说也要耗掉两至三个钟头。许是临时抱佛脚的刺激,车虽颠簸人也挤,我反而能在众声喧譁中,专心背上几段课文或英文单字。代价,当然是近视、闪光度数悄悄加深。

我候车的“光荣东路站”不是起站,上车时已经有不少通勤学子:台中女中、台中一中、台中二中、晓明女中、卫道中学……,能挤上车,往往没位子坐,得一路站到台中。那年头,儘管中兴新村是公务员群聚的省政府所在地,眷舍仿西方新市镇创建,雨水、污水下水道分流,每户都有自来水、抽水马桶,极为先进;但和有悠久历史的“文化城”台中市相较,咱们地处台湾唯一不临海的南投县,毕竟是“乡下地方”,大人们习惯把会读书的孩子送到台中市就学。

长我五岁的大姊,小学得第一名像吃白菜一样容易,满抽屉的奖状没地方塞,毕业后顺利考进台中女中初中部,三年后直升高中;住楼上的蒋哥哥、对门的陈大哥,也都是我们中兴二校的高材生,理所当然到台中参加联考,成为神气的台中一中学生。

赴外地读书,学费、交通费、伙食费、住宿费,样样都要钱;咱家五个孩子的小学学费尚且需要靠借贷,若个个都送去台中念书,以父亲一份微薄的公务员薪水,自然是负担不起。因此,两年后,在校成绩虽好且富艺术天分的二姊,被父亲留下来,考进中兴中学后直升高中。

我的学业成绩不似大姊优异,心想,必然会继续待在家乡升学;尤其五年级开始接受“恶补”荼毒没多久,政府就宣布将自民国57学年度(1968)实施九年国民义务教育,这简直是救命大赦的好消息!45年次的我,从此不必担心初中联考,等著当南投市中兴国中第一届学生;每天除了上课,只管认真参加田径校队、合唱团训练,开心跳土风舞、练彩带舞,中兴二校的所有社团都玩遍了。

不料,小六下学期的某一天,父亲突然在餐桌上说:“教育厅的朋友告诉我,台中市有一所不错的女校,是天主教修女办的。黛黛,你去补习,考考看。”

老爸的话就是圣旨,不得违抗,我只能眼泪拌麵条硬生生吞了下去,为自己提早几个月结束的玩乐童年哀悼,乖乖跟“鸡兔同笼有几隻脚”的算术奋战吧!但更让我惶恐的是,二姊默默看我的眼神,很清楚传达我即将成为家裡的经济负担。

父亲一面帮两个弟弟夹菜拌饭,一面轻鬆说:“别担心,你只要有本事考进去,我就有本事让你去读。我多写点稿子赚稿费,妈妈也会想办法『变』出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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